“在世间，本就是各人下雪，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。　”

——今山事

林本川或许是世界上最不希望多功能通讯工具被发明出来的人。

昨晚莫名的情绪崩溃，直到凌晨，天空微微翻出些鱼肚白的时候，他才带着朦胧的睡意缓缓进入了浅度睡眠。

但很快，手机又持续震动起来，他是很容易被细小声音惊醒的人，所以几乎是电话刚响起的那一刻，他就接通了电话。

“快下楼，我开车来接你，我们现在就去见导演。”经纪人说完这句话就快速地挂断了电话。

现在是换季的时节，一周里面每天都是不同温度，生活的忙碌已经剥去了林本川对于细节的留意，就像他买手机只是为了通讯，从不看天气预报，也从不用来打游戏看小说，以至于他今天穿着秋装就走进了冬天的气温里。

西装配衬衣，及其简单而正式的装扮，走出门的时候，他被冻得瑟缩了一下，但经纪人是不愿久等的人，林本川又是一个不喜爱和别人计较的Xi_ng格，所以他宁愿站在寒风里等别人，也不会让别人等他。

好在，经纪人的车很快就开来了，黑色本田，经纪人喜欢开日牌车，因为省油，维修费低，经济实惠。

拉开车门，车里没开暖气，经纪人穿着长款棉袄自若地坐在驾驶位，林本川也没说自己冷，关上门，经纪人就启动发动机，一边戳汽车显示屏上的导航，顺着路线往导演那边开。

一路上很沉默，林本川安静坐在后排，看窗外绿树，看红绿灯跳闪，看行人过街，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，他像被塞进了一台巨型洗衣机里，在不断翻转的过程中看投影在上面的景象，简直是头晕目眩。

“你怎么了？晕车？”感觉到他的不对劲，经纪人开口问道。

“没有。”他虚弱地轻声回答道“只是有些紧张。”

“正常。毕竟是林季子那样的大人物。”

经纪人说得理所当然，丝毫没有提及他和林季子过去的关系，但在听到对方名字的时候，他还是下意识地往车的角落里坐了坐。

他会再次见到林季子，面对面地，这是太不真实的事情，但这马上就要发生，他却毫无准备。

车开到公司楼下，媒体团早已闻到风声，僵尸一般堵在车门口。

经纪人摇下车窗，对外面喊道“不好意思各位媒体朋友，我们现在需要下车，能烦请你们微微挪开你们纤细的小腿给我们让个路吗？”

媒体团这才稍微往后退了点，等林本川车门刚开出一条缝的时候，一个200斤的胖子记者冲上前来，脸上的肥肉堆砌出他略显猥琐的微笑。

“我腿不纤细，我就不让路了啊。”他说道，话筒怼着林本川，嬉皮笑脸地问道“听说你这次出演的是部同志电影，里面仍会有大尺度情节吗？”

后面的媒体团也立马拥上来。

林本川勉强露出一个笑容“这个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我们都知道，你和林季子导演之前是同Xi_ng伴侣的关系，但你这些年并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作品，能出演这部戏是因为两人关系缓和了吗？有复合的打算吗？”

林本川皱眉，经纪人打断道“这属于个人隐私，请关注演员作品。”

“所以说二位是打算复合

吗？”　媒体团一个接一个地发问，林本川有些忍无可忍，说道“暂时并没有这个打算，能出演这部戏，我也很意外。”

媒体团像抓到了猛料，把这句话记录在小本子上，等着后续添油加醋一番。

“请问你被同行潜规则过吗？这背后有利益链吗？”

“你家昨晚半夜的时候灯还开着，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？”

更多不堪的问题簇拥上来，经纪人已经听不下去，拉着林本川就往公司的大门里走，把媒体团拦在了玻璃门外。

经纪人到前台出示预约单，迎宾小姐瞟了林本川一眼，笑着带他们往电梯走。

电梯里的液晶屏在放最新的娱乐新闻，女主播用低沉的声音播报着“昨日警方在某公寓楼下发现一具尸体，经过法医初步鉴定为AIR公司旗下艺人，死因系煤气中毒，鉴定结果暂定为抑郁症所致的自杀行为。”

迎宾小姐叹气“哎，他还很年轻呀，以后还有大好年华，真是可惜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难得的，林本川出声附和。

“27th　Floor。27楼到了。”到了指定楼层，电梯里的女声说道。

出了电梯，他跟在迎宾小姐后面经过一路曲折走到了一个玻璃房大办公室前，门外坐着助理，她看到林本川，心领神会地按了办公室的门铃。

“林总，人到了。”

里面半天没有响应，就在林本川觉得他不会来开门的时候，对方穿着一身灰色西装，配蓝红色领带出现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经纪人跟着进去了，助理和迎宾小姐识相地离开了。

林本川内心风起云涌，林季子表面跟个没事人一样，好像见的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
林季子递给他一本小册子，坐在牛皮转椅里翘着二郎腿，敲了敲桌上的小册子“看下概要，再试个镜，就册子里那个片段。”

林本川打开册子，主角叫江远，他演顾晚，是江远的爱人。

顾晚是个抑郁症患者，家道没落后被家里人骗到酒吧做陪聊，获取高昂服务费。他在那里认识了红玫瑰，红玫瑰有着与他相似的经历，两个人经常在闲暇时间聊天，互相鼓励，后来红玫瑰被酒吧客人带去宾馆，第二天的早上酒店阿姨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却是她L_uo露的尸体。得知消息后的顾晚病情加重，这时候江远出现，在漫长的相处过程中最终救赎了顾晚，重新回归平静生活的故事。

林本川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，林季子坐在宽大商务桌后看他表情。

他把册子又往后翻了一页，那是他要试镜的部分。

“我的世界是一片雪原，藏住了隐晦，留下了皎洁，但是，依旧寒冷。”顾晚在故事的最后用笔在本子上如此写道。

林本川阂上书页，低头把书递给林季子“就试这一段吗？”

“对，就试这一段。”

灯光师已经在那里准备好，林本川艰难抬起脚步走过去，他不明白为什么林季子要叫他试这一段，不就是在本子上写一段话吗。

他握着准备好的笔，摄像师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，他就开始在纸上写下那一段话，一边模仿着顾晚的心境在写完后呆呆地出神。

“等下，在’但是’那里，笔要顿一下，纸上晕个点的那种。”林季子在显示屏后面说道。

林本川照着做了，这一遍很流畅，直接通过了。

“你的中文字……

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写得像新学中文的老外一样。”

以前林季子就说林本川的中文字写得不好，但林本川平时写中文字的机会很少，所以这也没有妨碍什么。

“顾晚是个字写得很好的人，这段时间你去练字。”他拿出几份字帖“先把这几本临摹完再说，三天之内。”

“把这些全部写完，恐怕三天不够……”经纪人都觉得那个量实在太恐怖，替我先开了口。

“不乐意？”林季子看林本川一眼“做演员就是要下苦功夫，没有下苦工夫的觉悟就不要做演员。”

“但是林先生最近工作也很忙”

“我做。”林本川打断了经纪人的话，从林季子手里拿过那几本厚重的字帖“我可以的。”

林季子略感惊讶，随即笑道“这就是了，一开始别扭什么。”

“写完我会给你考核，考核不通过你就继续写，你知道，我对电影的每个细节都很注重。”

“好。”林本川淡淡地说。

他的手在颤抖，他真的太久没有见到林季子了，为什么对方能如此坦然自若？

果然放不下过去的，只有他而已。

以前在德国一起念书的时候，回家作业要求写德语字帖，冬天学校停了电，没有暖气，林本川又是很怕冷的体质，看到林本川因为手冷而颤抖地握着笔练字的样子，林季子就把林本川的那份字帖拿过去默默地帮他写完了。

他当时是非常感动的，特别是看到林季子写到手上磨出红痕的时候，他心疼地抱住对方哭了。

“这有什么好哭的。”林季子说道，语气里透露着温情。

林本川的思绪又被经纪人的声音拉回来“别出神。”

他定了定，抬眼看见林季子微笑但不乏冷漠的脸，只觉得今非昔比。

“明天要去开机宴，和剧组演员还有制片方认识一下，你今天回家准备一下吧。”林季子说道。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