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　温柔

尹宗佑竟然识字，这在孤儿院是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
院里的孩子们通常8岁才上学，而且还是最差的福利小学，成天嬉笑打闹，往往一年下来，连40音都背不出。

这样的大环境下，尹宗佑就显得格外突出了。

——他不仅熟读40音，甚至能做些简单的组合

，好像天生就对文字比较敏感。

渐渐地，开始有孩子和他搭话。

他们拿着裁下的报纸边凑过来，拜托尹宗佑教他们写名字。

“正善……中宇……”

尹宗佑一笔一划写完，咬着短短的笔杆，偏头望去。

徐文祖就抱臂坐在他身边，闭着眼仰起头，凳子脚微微翘起，悠闲地来回晃悠着。他膝盖上铺着全福利院唯一一本童话册子。

——谁能猜得到呢？这孩子成天捧着本书，到头来竟然不识字。

难道说，哥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插图吗？

尹宗佑偷偷笑起来，甚至忽然觉得徐文祖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了。

“嗯？”徐文祖突然睁眼。

“我，我没……”

“在玩什么呢？”

“……写字。写大饼他们的名字。”

徐文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，支着下巴道：“‘欧巴’怎么写？”

尹宗佑：“……”

他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，径自斜了对方一眼，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水波一荡，勾得人心里痒痒。

徐文祖也的确没生气，笑嘻嘻地：“不写吗？”

尹宗佑白了他一眼，还是乖乖写了。

“喔，那我的名字呢？”

“文……祖。”

“等等，写前面。”徐文祖抬手点了点。

尹宗佑于是翻出橡皮，重新写过，依言把名字调换到前面。

【文祖欧巴。】

徐文祖似乎很满意，夹着那张粗陋的小纸片，跳下凳子双手插兜走远了。

说起来，徐文祖的脑袋实在是聪明极了。尹宗佑只教了他几个最基础的字母，他就能拿去对照着童话书举一反三。

等过了小半个月，就连尹宗佑也没法再笑话他不识字了。

那天晚上，徐文祖不知从哪里偷了只水笔，对着笔尖呵了口气，示意尹宗佑转过身去。

尹宗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，但还是温顺地照办了。

很快，脖颈上传来了冰凉的刺痛。

尹宗佑下意识地一挣，却被人牢牢按住了头。

徐文祖的动作慢条斯理，往他后脖子写上了三个小小的字。

——是他的名字，烙印似的嵌在细白的皮肤上，周遭的皮肤因敏感而泛了红。

“我的。”徐文祖低声道。

他丢开笔，像攥着那本童话书一样，手指收紧，死死捏住了对方的后颈。

“疼……”尹宗佑小声呜咽起来，睁着猫儿一样的眼睛，轻声求饶，“哥哥，好疼……”

徐文祖缓缓放松力道，但手指仍固执地徘徊在对方的颈骨。

“我的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黑暗的宿舍里，孩子们缩在被子里，沉默地围观这场怪异的仪式。

也正是从那一刻起，真正再没有人敢招惹瘦瘦小小的尹宗佑了。

冬天快来的时候，一桩传闻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福利院。

——又有新的领养夫妇要来了。

这一回，不仅是孩子们，就连教职工都聚在茶水间里八卦。

“喂，听说了吗？据说超级有钱喔，这一家。”

“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海归夫妇吧？也不知道会选中哪个幸运的家伙，啧，真是羡慕死了。”

“哟，难不成

还能选你我啊？”

“我不就说说嘛。”

“行了，记得给孩子们好好打扮。对方可是保证了一大笔赞助费呢！”

孩子们快乐得像是过节，不停地讨论这件喜事，甚至于晚上躺在床上，都能梦到自己身披美国国旗，被一对洋装夫妇抱进豪华的小轿车里。

唯一不变的，大概只有徐文祖。

他依旧我行我素，只是比起以前，似乎更寡言了一些。

“……据说很有钱。”徐文祖仰躺在草地上，枕着双手，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“嗯？”

“新来的领养夫妇，据说很有钱喔。”

“啊……？”

徐文祖翻了个身，望向身旁的人，笑得格外温柔：“宗佑啊，你想离开哥哥吗？”

尹宗佑含着文祖偷偷塞给他的红豆包，困惑不解地睁大眼睛。

“那家的条件很好，如果跟他们走，就能有很好的生活。”

“怎么样，宗佑？”

“你想去吗？想要新的爸爸妈妈吗？”

尹宗佑听见“爸爸妈妈”，眼神微微一闪，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
他咽下嘴里的点心，犹豫片刻，垂着脑袋：“……我不要。”

“真的不去？”

宗佑摇了摇头。

徐文祖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：“茶水凉了，我帮你重新倒一杯。”

“啊？没关系，我喝这个就好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徐文祖挡开他，温和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，“水冷了，我帮你换杯新的。”

尹宗佑疑惑地望着他手中的搪瓷杯，明明还冒着热气……

徐文祖没再多说，掉头离开。

“等等，”尹宗佑突然扑了一下，扯住了他的衣角，紧张兮兮地仰起头，“哥呢？哥会跟他们走吗？”

徐文祖垂眸，深深地望进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片刻后温柔地笑起来：“哥哪儿也不去。”

他很快回转，端着一只新的杯子。

宗佑接过来尝了一口，咂咂嘴，又尝了一口，困惑地皱起眉头。

这是……

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
白糖？

他猛地扭头去看徐文祖。

——白糖是孤儿院里的奢侈品，一旦偷窃被发现，轻则一顿皮带，重则禁闭三天。

可徐文祖只是柔和地笑着：“喜欢吗？”

宗佑犹豫着点点头，忍不住又伸出舌尖，小心翼翼地Tian了Tian。

“可是……真的太危险了。”

“没关系，”徐文祖弯起眼睛，“哥哥对你好吗？”

尹宗佑点点头。

他又抿了一口，依依不舍地递出去：“哥哥喝。”

“我不喜欢甜的。”

宗佑重新端起杯子，从边缘偷偷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，边打量着徐文祖，边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。

“宗佑，”徐文祖看着他，突然开口，“那些大人都是骗子。”

“？”

“他们领小孩，只是为了排解自己的空虚，”

“啊……是吗？”

徐文祖的笑容扭曲了一点：“宗佑啊，世上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这样的孩子，他们不会爱你的，明白吗？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大人全都是骗子，”徐文祖神经质地重复着，“我们只有彼此可以信任，宗佑。我们只有彼此。”

所以……不许离开我，绝不允许。

————

别人温柔要心，文祖温柔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