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夏秋之交，却是天地间最澄澈的时光。桔梗花肆虐地盛开成漫天漫地的浅蓝色帷幕，沉睡在微带暖意的夏风里，慢慢揭开一页旧日故事。

几声残笛断续地流淌他的梦里。

掌心的温度，似乎还残留在指尖。

“戬儿，”身着道袍的男子黑发被柔软的秋风轻轻扬起，抬起手向远处的金霞洞遥遥一指，“从今天起，那里就是我们的家。我就是你的师父，就是你爹。”

他扬起脸看向他，虽然仍不肯开口，小手却是紧了一紧。感觉到孩子难得鲜明的感情波动，道人低下头，向他微微一笑：“走吧。”

走吧。从此便走上一条由爱恨情仇铺满、荆棘刀剑横生的道路，任由血流遍地痛心疾首，都再无回头的道理。

时至今日，杨戬还能记得他初到昆仑山那日，头顶那片湛蓝y_u泣的天空，与徐徐流过的云霞。

织花为梦。

每一朵桔梗花盛开在他脚下。他一步一步，踩着花朵的尸体，行至今日。

……

布靴踩踏青石板的跫音绕过金霞洞外清澈见底的那眼泉水，避开水车咕噜咕噜捎带起的水珠，吱呀一声推开小院简单朴素的那扇竹门，男孩子怀里抱着一条瑟缩成一团的小黑狗，低垂了视线立在洞口，脸上难得地有了些做错事的歉意。

师父不喜欢小动物，他向来是知道的。然而自认为犯了错的他左等右等，等来的却不是责骂，亦非拒绝。

依然是熟悉的温度。大手覆上孩子柔软的发，轻轻地、又重重地揉了两下。

他听见师父叹了一声。

——那一声叹。

……

“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因着这一声叹，道人的语气更添了些疲惫和沧桑。而站在他面前的男孩子，却是初初长成少年。

风姿卓然，清冷秀隽。

如若没有那一纸封神榜的闹剧，也许师父便不会这般烦恼这般担忧罢。少年低垂了长睫，轻轻一掀雪白的衣摆，屈膝一跪。

凝视着少年旋踵而去的绝然身影，道人目光愈加深邃。

若你死了，我自要那三界陪葬。

……

又是一声清亮的笛，脆生生响在梦里。

眼前有光。

封神之后千余年，他还是当初的少年年岁，只是脸上早已褪去了应有的青涩稚嫩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几笔成熟几笔忧郁画在眉间，身上也终于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年少气盛。

就是在绵长而孑然的竹笛声中，他悠悠醒来。

雪白的床帐、墙上的字画、桌上的紫檀香与翡翠杯，地面上那一袭流云毯——这个房间这番场景，太过熟悉了。难怪会梦到那么多小时候的事，原来……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。

睡了……有多久了？

试着稍作移动，身体却只能感觉到锥心刺骨般的痛楚，根本不听使唤。他习惯xi_ng地蹙起了眉，竟是对这样没用的自

己有些愠怒。

沉香那一斧子……不愧是开天神斧啊。想到自己受伤的原因，他反而有些欣we_i地勾起了唇角。三妹获释，一家三口该是得以团聚了吧。也许该是一家四口了，小玉与沉香不是已经定了情么？看来再过不久，刘家村就要办一场喜酒了。

分明是他人的幸福，他却强忍着满身的伤痛，甘之若饴。

甚至没有注意到笛声已经戛然而止。那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，气息淡漠，眉宇间却到底还是掩不住疲惫与忧心。轻轻将竹笛搁在桌上，仿佛是不想惊动床上之人一般。

“睡够了？”他将被褥稍稍整了整，在床边坐下，声音似是比梦中那一声叹息还要疲倦，“戬儿……”

想唤一声师父，嗓子却干涩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唯有撕裂一般的痛，从喉间清晰地传来。他紧紧地闭上眼想把这一阵子忍过去，却蓦然感觉身体一轻，却是被一条手臂将整个上半身扶了起来。剧痛带来的昏沉之中，清冽的液体慢慢灌入口中、流进体内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才渐渐有了平息的迹象，原本麻木的身体似乎也因此而注入了些许活力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就在耳畔。

“还是一样，脸皮薄，”道人一改方才的冷漠，笑着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一下，温声道，“还没清醒呢，耳根先红了。”

然后满意地看着徒儿苍白的脸上也晕出些微红。

——这长不大的孩子啊。

不过玩笑也就是开到这里为止。道人见枕在自己肩上的徒弟，昏睡半月有余，此刻终于睁开了眼，目光也很是清明，心下便放松了不少。

但有一件事，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。一个由杨戬亲口给出的答案。

“对于三圣母一家的事……你，后悔么？”

杨戬怎可后悔，怎会后悔？

杨戬——

他的声线依然是嘶哑的，每说出一个字，嗓子都是撕裂一般的痛：“……不悔。”

……

凡间十年后。

夏雷滚滚，黑云蔽日。天兵天将几度携圣旨下界莅临灌江口，却换不来杨府主人千金一字。明黄的、象征三界最高权威的圣旨在他面前根本形同废布，连给一个眼神都吝啬至极。为顾及所谓天庭威严，五次下旨被拒之后，玉帝便真的强忍了一年多的时间，没有再重蹈覆辙。

然而一年后，圣旨再度莅临。这次来宣旨的，不是那些个没名没姓的虾兵蟹将，而是托塔天王，李靖。

只可惜杨戬当时正准备出发去打猎，就只好委屈李天王先等一等。无奈杨戬打的猎物又不是一般的飞禽走兽，而是妖兽。其实封印妖兽也并不是真的需要那么久，只是当杨戬不想见一个人的时候，总是有各种方法来拖延时间。

于是这一走，便是近半月的时间。妖兽被他放了又抓抓了又放，玩得有些腻了。封印完毕，又顺道去昆仑山金霞洞走了一遭。

他的师父玉鼎真人依然是千年如一有些闲散的模样，坐在小院中自己与自己下棋。杨戬的手还未推上竹门，便听他说道：“玉帝宣你，为何不去。”

“陈年旧事，‘听调不听宣’，”杨戬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摆弄黑白二字，忽然也来了兴致，“师父，我们好久没下棋了。”

玉鼎抬头扫他一眼：“身体怎么样了？”

杨戬道：“师父，李靖还在灌江口等杨戬，

杨戬先走一步。”

“就算是现在调给你十万天兵，你也不要再理睬张百忍那无用的老头，”明知他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，玉鼎拂袖，执起一枚黑子，稳稳当当置于棋盘之上，“你与天庭的关系，从三圣母释放的那一刻开始，便已经结束了。你现在长居灌江口，张百忍虽然忌惮你，却奈何不了你；如若再上天庭，恐怕不妙。”

杨戬恭敬一揖，就此暂别。

回到杨府，李靖果然还在府中等着他。杨戬瞥他一眼，与他手中展开的圣旨擦肩而过，径自落于大堂高座，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
亲眼见杨戬如此嚣张，李靖纵然恨得牙痒痒，却惮于杨戬法力高强，此处又是杨家宅邸，不敢轻举妄动，只是收起圣旨怒言：“杨戬！你仍记恨本王当年与你作对之事，对本王不敬也就算了。现在本王手上的乃是玉帝圣旨，怎容得你如此眼高于顶，明里践踏！”

杨戬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，却认真地想了想玉帝到底所为何事。而后抬眼冷冷一扫，起身道：“杨戬听旨。”

李靖见他一身黑绸外衫，就那么摇着墨扇站在堂中，压根没有下跪听旨的意思，却好歹是站起来了。他忍不住叹了口气，也罢也罢，如此紧要关头，就当是双方各退一步，莫要再互相为难。

然而圣旨读完，杨戬竟是不接：“我杨戬，非元帅不做。”

数日后，杨戬又去了趟金霞洞，算是与师父道别。

如果说昆仑十二仙过的皆是千年逍遥的日子，玉鼎真人大约算是其中最为逍遥的那一个。或者说，他只是很会享受孤独。

这么多年来，他只是自己与自己下棋，输赢都是他自己，却从不觉得乏味。而现在这会儿，他正坐在河边钓鱼。

杨戬在他身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，虽然有些为难，却还是开了口：“师父，我要出战了。”

玉鼎默然看向他，幽深的目光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
出战。封神之战也好，如今对刑天之战也罢。

钩饵微微一颤，又有鱼儿上了钩。杨戬的视线所及之处，却未曾看见鱼篓。

“刑天便是这鱼，”玉鼎提着鱼线，一手将上钩的鱼儿解下，“他需要一个容器。而天地间已不再有炎帝，只是他空有一腔执念，如此而已。”

杨戬悟得此理，便知如何对敌。刚打算离开，却听玉鼎在身后抖了抖干净的衣袍，淡淡地说道：“为师与你同去。”

无论如何，他不想再看到杨戬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。

作者有话要说：第一章少了点otz但我真是写不动了tot然后我发现这师徒俩在一起的话，杨戬的女王模式还真开不了。慢慢来吧等勾心斗角一开始，女王气就暴露了（喂所以重点都在女王吗　然后然后，这个玉鼎师父啊我努力把他刷成一个有萌点的攻……otz但好像有点力不从心啊tot最可怕的是这篇文的开头，我构思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句子全是日文……　于是本来就古风无能的我……更加废qaq！最后，有了二哥哥才倍感幸福的某只，表示明天回来早的话就更贺兰tut（回来晚不更（喂！最后的最后，感谢双界线同学的地雷虽然乃可能看不见tut最后的最后的最后……我想说这年头……帝戬那篇文的txt神马的，不能等劳资修完再满天下撒网分享嘛qaq修完，出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