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男人将肥厚手掌搭在我腰上,「能把到这么极品的妞,死也值了。」
我成全他,让他死在了旖旎的幻想中。
而我,是一名没有感情的杀手。
1
深夜。
我从某别墅后院翻出,避开所有摄像能照到的地方,飞快离开。
第二天,电视上播报了一则新闻:本市著名企业家在家中被人杀害……
我是一名杀手。
杀手圈子里,我不一定是最厉害的,但绝对是最能吃的。
每次完成任务,我都会奖励自己一顿大餐。
比如今晚,我奖励了自己一顿火锅。
片刻后。
陌生的城市街头,我抹了把眼泪。
这家火锅,真他妈辣。
下一刻,面前递来一张纸。
视线中,那只手骨节分明,从我的角度,甚至能看见他掌心的薄茧。
真是把摸刀摸枪的好手。
抬头。
是一张陌生的,好看的脸。
他自来熟般在我对面坐下,「第一次来重庆?」
「嗯。」
我喝了口冰啤酒,不太想应声。
职业缘故,我性子冷淡,没有朋友,更不善交际。
可他非但不走,还喊来老板加了菜,末了,又让加了几瓶冰啤酒。
我埋头吃着,不忘说一句,「后点的部分,aa。」
头顶是他的轻笑声,「这顿算我的。」
我沉默了一下,又加了三盘麻辣牛肉。
2
这顿饭还算愉快,因为他和我一样,是个闷葫芦。
我们埋头猛吃,桌上空碟垒了一摞。
最后,我打了个饱嗝,抬头看他。
他很上道,抬手叫来老板结账。
街边小店,我们俩吃了近五百块,我掀起眼皮看他,「谢了。」
说完,我起身离开。
我很缺钱,还需要再接新的任务。
身后始终一阵沉默。
离开前,我勾勾唇,心想,真是一个十分契合的路人甲。
离开小街,我寻了个角落翻看任务。
刚巧,有个本地的刺杀任务,是一个富婆重金请人刺杀她那抛妻弃子的老公。
接了任务,我将任务信息清空。
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,即便有一日被抓,也绝不能泄露一点雇主的信息。
唐朝酒吧。
我换了身火辣着装,深 v 吊带,下身裙子短得几乎不蔽体。
推杯换盏间,一双大掌搭在我腰侧,温度滚烫。
低头。
入眼是一只肥厚手掌。
心头有着一闪而过的恶心,可我不怒反笑,主动迎合上去,贴在他耳边轻笑。
「去你家?」
他笑得油腻,「我家有个黄脸婆,没意思,哥带你去个新鲜地方。」
「好啊。」
我喝了一口酒,勾着唇笑。
如我所料,他带我去了远郊的别墅。
任务资料里说得很清楚,这个老色胚经常会带女人去他那栋偏得不能再偏的别墅。
毕竟,他是知名商人,还要保存他对外的成功人士形象。
而且,资料显示,这人独爱那种性感妖娆的夜场女。
3
远郊别墅,卧室内。
灯还没开,我便被那老男人压在房门上。
我冷冷看他,仿佛在看一具尸体。
然而,下一刻,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副手铐,飞快地铐住我双手,动作娴熟。
我愣住。
第一反应是,身份暴露了。
然而下一秒,油腻笑声响起在我耳边,甚至,肥厚湿腻的舌尖在我耳垂扫过。
我一阵恶心。
「宝贝,玩点刺激的?」
我怔了两秒,才算后知后觉,这人还浑然不知自己死到临头,还在这寻刺激。
我笑了笑。
拦下他准备开灯的举动,我于黑暗中摸出匕首,冷漠地盯着他的身影。
「这把年纪还想找刺激,就不怕死在我身上?」
他笑。
「能跟你在一起,死了也值。」
好啊。
那只能成全你了。
黑暗中,我手起刀落,匕首悄无声息地划过他脖颈。
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身。
真恶心。
他倒在地上,发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声。
我弯下身,两手并着去他身上翻找钥匙。
蓦地,我停下动作。
有人进来了?
那人动作很轻,若不是多年职业生涯造就的敏锐洞察力,我恐怕很难发现。
我藏在卧室的衣柜中,然而,却在里面意外发现了一具尸体。
一具大概死去一天,长发的年轻女尸。
她以一个奇怪且诡异的姿势被塞进衣柜,几乎占了半边空间。
我将她推开些,闪身进柜,并悄悄阖上了柜门。
屏息听着,外面一片寂静。
正因着这份静,我愈发不安,匕首握在掌心,谨慎戒备。
倏地。
房间内响起一阵脚步声,那人并未再掩饰,听声音,反倒走去了床边坐下。
几秒后,轻笑声响起。
「都是同行,出来吧。」
我皱眉,推开柜门出去。
对方知道我藏身处,再藏也没意思。
借着窗外月光,我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是他?
那个街边与我一同吃火锅的路人甲。
他也是一名杀手,而他的任务,也是杀死那个肥得流油的老男人。
他坐在床边打量我,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讶然,却又很快化为笑意。
他笑。
「这么有缘,不如以后做个伴?」
我扫他一眼,走去老男人的尸体旁,翻出了钥匙,「新手?这一行有规矩,别和同行谈恋爱。」
「为什么?」
他走过来,弯身看我。
房间里面没开灯,那双眼却粲然有神。
「因为,杀手是不能动心的。」
「更不能对自己人动心。」
我有一个师傅。
婴儿时期的我在一个雨夜被丢弃在垃圾桶旁,是师傅将我捡回去的。
师傅叫惠,具体名字我不知晓。
我知道,她有一段藏在心底的伤心往事,她曾经有一个很相爱的恋人。
但是,有一次她和恋人碰巧一同接到了任务,前往某场邮轮派对,并在上面寻找猎杀目标。
到最后,两人才知道,他们的目标是彼此。
箭在弦上,无法回头。
最终,她杀了对方。
自此以后,师傅便金盆洗手,彻底隐退。
动了心的杀手,会很惨的。
比如师傅的前男友。
4
他笑,而后握住我的手。
掌心很凉。
「做我们这行的,有什么不敢的?」
我沉默片刻,提出要求:
「可以,但是,以后你的任务酬劳,归我。」
他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「好,都给你。」
语气竟有些宠溺。
我不是喜欢拖泥带水之人,应便应了,立马便进行下一步——
清理现场。
他同我一起。
他很专业,并不是什么新手菜鸟。
毁灭所有痕迹后,我们出了院门,一把火烧了那栋别墅。
至于别墅里那具女尸,只能希望她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。
我们这种人,永远不会去多管闲事。
他叫温衡。
那么温柔的名字,那么出尘的长相,偏偏选了最冷血的职业。
我不知道他的代号是什么。
杀手圈,永远不会有人以真名示人。
就像我,我的名字叫周绮,代号小九。
我没有问过温衡的代号。
但我猜,他绝不是无名之辈。
那晚,他带我回了家。
三室两厅的房子,空的离谱,几乎没什么家具,小物件更是少的可怜。
我们窝在沙发上喝酒,看电影。
他选了部很经典的片子,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。
我看了半晌,蹙着眉转头。
「我不是萝莉。」
「嗯。」他被逗笑,「放心,我不好那口。」
说着,他抿了一口酒,声音里带了几分酒后的喑哑。
「睡吗?」
他直白得可怕。
我也转头,其实我酒量不好,喝了两罐啤酒,脑袋便晕得厉害。
揉了下眉心,我抬眼看他,「想死的话,可以睡。」
「那就是可以。」
他笑着将我圈进怀里,是从未有人对我做过的大胆且亲密的举动。
灼热呼吸落在我耳畔,痒得不得了。
我有些不适,想推开他,他的吻却适时地落了下来。
这是我的初吻。
我从记事起,便被师傅精心培养,她一直教诲我,要当一名合格的杀手。
要做最厉害的杀手。
我没有朋友,更没谈过恋爱。
我想,我应该杀死他的。
可是,去摸刀的手被他攥住,明明他也没怎么用力,可我还是没能挣脱。
氤氲的酒气中,我们接了吻。
我出神时,他忽然抽身,静静地盯着我眼,低声问了一个问题。
「你就不害怕,我是来杀你的?」
5
我盯了他许久,然后推开他,伸手摸向口袋。
余光里,温衡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在戒备。
我有点想笑,故意放缓动作,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。
摸出一根,点燃。
袅袅烟雾中,我转头看他。
温衡在打量着我,目光缥缈而深邃,像是在看我,又像是在想些什么。
「怕什么?」
「做我们这一行的,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,早就做好了随时丧命的准备。」
我摇摇头,呵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
「反正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,怕个屁。」
话落,我将烟摁灭,吻上了他的唇。
我们从沙发滚落到地毯,衣衫扔了一地。
不知谁碰倒了一瓶原本放在地上的酒,满屋子酒气缭绕,覆盖了原本的旖旎气息。
……
第二天。
我在温衡起床前离开了。
门关的那一刻,我从房门缝隙里看见了他的脸,那双好看的眼,是睁开的。
昨晚很刺激。
于我而言也是全然不同的人生体验,有酒意加成,也是我心甘情愿。
我和普通姑娘不同,做我们这行的,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都说不清,管它今朝明日呢。
6
从温衡家里离开,我去了本市的精神病院。
我很久没有来过了。
但这里的工作人员竟都还记得我,一路上,经常有人朝我微微点头。
熟悉的病房。
我停在门口几秒钟,情绪难得的有了些起伏。
良久,我推开门进去。
里面很安静,我关上房门,静静地看着房间里侧。
穿了病号服的女人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她清减了很多,两鬓也多了许多白发。
明明是已过古稀之年的人,背脊却依旧挺的笔直。
以她的洞察力,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,可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,而是始终望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
停在门口片刻,她忽然笑了。
「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婆子?」
我在脑海中将这道声音与记忆中的对比了一下,声线多了几分苍老感,却仍旧熟悉。
「嗯。」
我空着手走上前,「来看看你。」
直到她转过身,我才看见她手里还端了一杯水。
熟悉的面容应入视线,比起往昔,少了几分凌厉与狠戾。
她笑容温和,看起来竟像是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。
任谁都看不出,她会是一个精神病患者,更看不出——
她年轻时,会是杀手圈叱咤风云的人物。
是的,她也是一名杀手。
她就是我师父,老一辈的金牌杀手,代号惠。
我们许久未见,她不曾问一句我为什么这么久没来,也没问我现在过得如何,有没有成为最顶尖的杀手。
她只是扫了我一眼,便一目了然。
我师父,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
我们之间没有寒暄,只有沉默。
无尽的沉默过后,我缓缓开口,「师父,我看见他了。」
师父的笑僵在唇角。
半晌,她才回过神来,状似随意地笑了笑,「看见谁来?」
她在明知故问。
我静静打量,见她端着水杯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。
「冽的儿子。」
冽,是师父年轻时的爱人。
那个死在她手上的,杀手爱人。
但是,对方那时已有家室,有一个儿子。
我从看见温衡的第一面就知道,他是冽的儿子。
7
第一次见温衡,应该是在我八岁那年。
师父与冽在分开多年后重逢。
师父带着我,冽带着一个面容精致的男孩子。他说,他成家了,那是他的亲生儿子。
看得出来。
他们父子俩生得很像,男孩子不过十岁左右,五官尚未长开,却已足够惊艳。
多年后,我仍旧记得,那天,师父和冽在公园里偏僻的小河边聊了一下午。
而我跟在温衡身后转悠了几个小时。
我性子寡淡,他则更冷漠。
于是,记忆中的那一天,他看天,我看他,时至今日,我还能记起小时候初见他时的那份惊艳感。
再后来,我还见过他几次。
听闻,冽有次任务失手,被仇家寻上门,杀了他的妻子。
再那之后,我就只见过温衡一次。
那年,我大抵是十三岁。
那时的我还有点婴儿肥,面貌与现在截然不同,而温衡却已经生得很好看。
但是,那时的他性子变得更为淡漠,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里,看人的目光尤为冷戾。
后来,我便再没见过他。
其实。
我知道,那晚温衡问我的那句话,其实是真的。
他问我,就不怕他是来杀我的吗。
他其实就是来杀我的。
只是,我不知道他最终为什么没有动手。
……
病房内,冗长的沉默过后,师父终于开口。
她轻声问我,「他……好吗?」
声音颤得不像话。
她知道,我说的人是冽的儿子。
「嗯。」我点头,「他是一个很优秀的杀手,比起你们当年也不遑多让。」
「他一个人住在城中心的房子里,性子孤僻,生活清冷。」
半晌。
师父忽然轻声笑了起来。
她问我,「他为什么没有杀了你?」
我摇头,很诚实地应道: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该杀了你的。」
她笑,眼底渐渐染上几分疯狂,「他知道的,死在我手里的不只是冽,还有冽的妻子!」
我愣住。
冽的妻子……不是死于仇家报复吗?
可对上师父疯狂的目光,我就都明白了。
这个疯子!
她的爱就像是令人窒息的毒药,对我是,对冽也是。
师父对我很好,她养我多年,甚至用身体替我挡过刀尖和子弹,我从未怀疑她爱我。
但她也同样让我窒息。
8
从医院出来,我浑身衣服已经湿透。
双脚犹如灌铅,怎么也抬不动。
从小,我就被教导,作为一名职业杀手,我要冷静。
要随时随刻,要比任何人都冷静。
无论遇见什么事。
可是,刚刚师父告诉了我一个秘密。
一个,她埋藏多年的秘密。
……
当晚,本市新闻报道,精神病院内,某位女病人自杀了。
小道消息频传,听说,这是位女魔头,年轻时杀人无数……
夜风吹得我头疼,刚好路过一家酒吧,我缓缓走了进去。
却看见了温衡。
迷离灯光中,他搂着一个身材妖娆的姑娘,笑容轻佻。
我隔了几米远的距离看他,依稀间,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眉眼冷戾的少年。
出神的片刻里,温衡已经看了过来。
再回神,他朝我招招手。
我竟真的走了过去。
他搂着那姑娘的手始终未松,仰着头看我,那张脸匿在灯光下,好看得不像话。
「一起?」
他直白地问我,就像昨晚,他挑着眉开门见山,问我「睡吗」。
我一言不发,走过去,推开了他怀里的女人。
许是我神色太冷漠,那女人竟也没和我争执,骂了两句,便愤愤地走入舞池,开始寻找新目标。
我坐在温衡身边,从他手里拿起酒,仰头咕嘟嘟地喝了一瓶。
放下酒瓶,他俯身过来,在我耳边笑着问了一句话。
「她死了?」
我身子僵住,然后点头。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昨晚他没有对我动手。
因为他知道,我会去见师父。
他也早就知道,师父会在我走后自杀。
正出神,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边,低沉清冷的声线,却又夹杂了几分蛊惑感。
他似是在笑,可每一个字音都没有半点笑意。
他说。
「周绮啊,虽然有点舍不得,但是——」
「抱歉,酒里有毒。」
9
「嗯。」
我点头,用手背在唇上随意蹭了下,然后将酒瓶扔在桌上。
扔偏了,酒瓶掉落在地,碎玻璃片溅到小腿,痛意尖锐。
不知道是温衡太过低估我,还是有心放我一马,他那酒里的毒药,有色有味,简直不要太过明显。
我是故意喝的。
我这一生颠沛流离,不曾被人照拂,不曾被人怜惜。
唯一对我有恩的师父,竟也是别有用心,甚至……
罢。
死在温衡手里,也总归好过死在别人手中。
反正,做我们这一行的,随时可能在任务中丧命,对于生死,我早已看淡。
我以为温衡会很满意。
可他蹙着眉,目光紧紧凝着我,然后低声骂了一句。
下一刻,我被他打横抱起,冲出了酒吧。
身体里开始缓慢地察觉出几分异样的疼痛,我忍不住勾住他脖颈。
夜里风凉。
我将脸贴在他颈窝,想要汲取几分暖意。
他抱着我上了停在路边的车,一路风驰电掣。
送医路上,我很淡定地问他给我下的什么毒,他自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,咬牙切齿:「百草枯。」
温衡骗了我。
百草枯可是几乎救不活的。
他给我下的不知是什么毒,毒性不大,我身体素质也好,去医院洗了个胃便没有大碍了。
躺在病床上时,我想,温衡还是心太软了。
他选择的普通人都能发现的有色有味的毒药,又用了那么点剂量。
他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让我死。
温衡砸了钱,给我安排了单独病房。
夜深,温衡坐在病床边阖目养神,我则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。
「温衡。」
「嗯。」
我抬起手,有点费力,隔空描摹了一下他的眉眼。
他可能以为我想表白。
当然不是。
我看了他半晌,笑了。
我说,「温衡,你没杀死我的话,小心有一天死在我手里哦。」
他愣了两秒,眸底似乎有情绪翻涌,却又很快趋于平静。
最后,他也只是瞥了我一眼,然后不算温柔地把我的手塞进了被子里。
「你先能活到出院再说。」
10
说归说,温衡照顾我还是十分的尽心尽力。
比如此刻。
我靠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整日摸刀拿枪的手此刻正一勺一勺地舀着粥,便有些想笑。
温衡的洞察力始终很优秀。
我他妈刚扯了下唇角,这人便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「笑什么,想饿着?」
说着,他舀起一勺粥,粗暴地塞进我嘴里。
「烫!」
我惊呼,不由得瞪了他一眼。
温衡抿抿唇,「真麻烦。」
可下一勺粥,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才递到我唇边。
还算贴心。
就这样,我出院后,温衡把我接回了他家。
我有一个秘密,但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温衡。
还是算了。
温柔乡啊,我这种人最为贪恋了。
虽然,温衡也不算什么温柔。
出院的那天,晚上。
没喝酒,两个人都保留着十分的清醒,却还是在夜色下,在灯光里,接了吻,上了床。
我十分清醒,清醒地看自己沉沦。
温衡果然一点不温柔。
他双手紧紧箍着我的肩,似乎想要将我揉入身体,融入骨血。
我闭着眼,指尖攀在他脖颈。
随着他浮浮沉沉。
情到浓时,他在我耳边低叹,「小九,你真是我的变数。」
这话有点莫名,又有点油腻,被我选择性地忽略了。
我按下他的头,主动迎合,「闭嘴。」
「……」
11
醒来时,我窝在温衡怀里。
他抱我很紧,掌心是温热的,我掀开被子扫了一眼,昨晚的激情渐渐浮现。
正回想,耳边忽然响起他的低笑声。
「在回味?」
我抬头看他,温衡的掌心已悄然滑落,他嗓音沉沉,「我可以效劳。」
不等他有进一步动作,手便被我推开。
我扯着被角起身,然后当着他的面下床,捡起被扔在地毯上的衣裤,淡定地一件件穿上。
自始至终,温衡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身子。
余光里,我看见他舔了下唇。
「温衡,夜里可以迷失在情欲里,但白天不行。」
说完,我起身离开了房间。
洗漱过后,我离开了温衡家。
他倚在门边看我,眸色深沉,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我又接了一个新任务。
任务很简单,去临市辖区内某农村杀一名当地的土大款恶霸。
佣金不算高,但我还是接了。
因为,刚好可以去临市看一下柚柚。
柚柚,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姑娘,我儿时认的妹妹。
一个胆小又温柔,干净的永远不掺一丝杂质的小姑娘。
我这么努力地攒钱,也是想要治好她的病。
我这一生灰暗,她算是唯一的温暖。
当我几次心灰意冷,甚至一度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时,是她将我拽了上来。
细算算,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。
可是,当我踏上去临市的火车时,却意外遇见了温衡。
他坐在我的座位旁,抬眼看我,唇角勾了一抹笑,「真巧。」
一点都不巧。
这人对我的信息了如指掌,一切都是故意而为。
我在他身边坐下,想了想,又敲了下他面前的桌面。
「换个位置?」
他没作声,却主动起身,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我。
我喜欢坐火车,更喜欢看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。
这和食物一样,总是能让我内心安静下来。
可是。
不知是最近心思太重,还是身旁坐了温衡,我竟破天荒地在火车上睡着了。
醒来时,天色已暗,而我靠着温衡肩头,口水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服。
「醒了?」
他声音低沉,带了微末笑意。
「嗯。」
我有点难堪,还是第一次知道,自己睡觉竟会流口水。
这和我的杀手形象一点不符。
于是,我转头,扣着他脑袋主动吻了一下,低声警告。
「不许说出去。」
温衡愣了一下,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,我甚至看见他眉心跳了跳。
半晌,他咬牙道:
「你口水没擦。」
12
我们坐过了站。
温衡给出的原因是,我睡得太香,他没忍心喊我。
他可没这么好心。
我本想讥讽,可他却抬手,掌心在我发上随意摩挲了下,声音很轻。
「做我们这行的,睡个安稳觉不容易,所以没忍心叫你。」
说着,他收回手,先我一步离开。
「走吧。坐过站了,再坐一辆返回的车不就行了。」
于是,我们又连夜坐了一辆折回目的地的列车。
深夜,到达。
我查了一下柚柚的定位,却怔住。
她在酒吧。
职业习惯,出于安全考虑,我在柚柚手机里设了定位,一旦她有危险,我能迅速定位找到她。
蹙眉,我看了一眼时间,深夜 12 点 41 分。
拦了辆出租车,我报了酒吧名字。
一路上,我心事重重。
反倒是温衡,他拄着下颌转头看我。
「小九,你不会真的以为,你那个妹妹是个青春无敌小白莲吧?」
他笑了,眼底明明灭灭。
「你说,好歹也是榜上有名的杀手,你怎么这么天真呢?」
「嗯。」
我瞥了眼手机定位,心思愈发烦躁。
可偏偏,温衡话音不停,而且,他提到了我师父。
眉心一跳再跳。
在温衡说话时,我转头看他。
「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师父是你很亲近的人,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杀死她?」
当然,因为是在出租车上,后半句话,我是贴在他耳边轻声问的。
温衡有着片刻的怔忪。
半晌,他摇下车窗,点了一根烟。
他笑了,转头看我。
「什么亲近关系,比如,她是我妈?」
这次,愣住的人反而是我。
原来,他都知道……
13
电光火石间,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这里距离酒吧还有一段距离,司机放着有声小说,雄浑男音在车内回荡着。
「所以……」
我转过头看他,声音微哑。
「你们很早就知道了彼此的身份?」
「对。」
温衡倒也不瞒我,他挑眉,眼底笑意寡淡,「我也知道你的身份。」
我身子一僵。
我的身份……
被师父杀了的那个她的初恋「冽」,是我亲爹。
而那个温衡的妈妈,那个传闻被冽的仇家杀害的夫人,是我亲妈。
师父当年与我亲妈同在一家医院生产,冽在外地出任务,而师父刚好被人追杀。
身体虚弱的她,为了保护自己的骨肉躲避追杀,便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。
被换的,正是我。
当时,我妈生产后处于昏迷中,根本不知自己生了个男孩女孩,唯一知道内情的三名医护人员,被她潜入手术室杀了一人,并威胁另外两人守口如瓶。
二十多年前的监控和记录都不完善,她在做完一切后,带着我悄悄离开了医院。
一场即兴发挥的狸猫换太子,被这个连月子都没做的女人完成了。
而这些,都是那天在精神病院,师父给我讲述的。
其实。
她告诉我这些往事时,我就隐约猜到了她要做什么。
但我没有阻拦。
虽然,我并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。
而我现在大抵是知道了。
我看着温衡,「所以,你猜到了我会去,你是故意的。」
不是询问,是肯定句。
温衡毫不避讳,点了点头,「我也知道,她会自杀。」
我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可是,温衡俯身过来,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,「她很聪明,小九,她比你聪明得多。」
这点我不否认。
我早就说过,师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
可是,即便聪明如她,这一生还是没能堪破这个情字。
他开口,灼热气息喷洒在我耳边,痒得厉害。
「她在你去的那一刻,就明白了我的意思。」
「我原谅她了,但是,我还是不肯认她。」
他低笑一声,我转头看他时,在他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他别开头,声音很轻。
「死对于现在的她来讲,是种解脱。」
我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之前,我一直以为温衡是故意逼死师父。
现在看来,应该是他们母子两人一种无声的和解吧。
师父一生要强,最后的日子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惶惶度日,唯一支撑她的,应该就是温衡这个亲骨肉。
她们几年前一定见过,并且知道了彼此的真实身份,但是,温衡不肯认她。
而温衡知道,我能认出他来,也会在和他分别后去见师父。
他也知道,师父在知道温衡和我见过面后,就能明白一切。
她知道,温衡原谅她了。
她也知道,温衡没有亲自去,是他还不肯认她。
是解脱吧,是成全吧,所以她才会告诉我那些辛秘往事,所以,她才会在我离开后,选择了自杀。
我转头去看温衡。
他正看着窗外,神色淡淡。
其实,他和师父是一类人,他们都聪明得可怕。
14
出租车停在了酒吧门口。
我敛好心情,飞快下车,直奔酒吧,温衡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。
我果然找到了柚柚。
酒吧角落里,她趴在桌上,醉得不省人事。
昏暗灯光下,旁边两名中年男人正对着她上下其手。
心底怒意四起,昏暗中,我伸手摸向了口袋。
出于职业素养,我是随身携带类似匕首等武器。
然而,伸出的手忽然被人拦下。
是温衡。
「这是酒吧,当众杀人?」
我没作声,收回手,起身走了过去。
路过一张桌子时,顺手抄起桌上酒瓶,然后走上前。
「砰——」
一声闷响,酒瓶炸裂在其中一个男人头顶。
殷红鲜血顺着他额角流下。
「操!」被打的男人哀嚎了一声,转过头愤怒地看我。
我扫他一眼,「给你们三秒,滚。」
可惜男人不识趣,他非但没滚,反而抄起桌上一瓶酒,朝着我脑袋砸了下来。
不过……
太慢了。
哪一个榜上有名的杀手不是身经百战,那是真正从刀尖上走出来的人,普通人的身手自然没办法相比。
在他酒瓶砸下之前,我手中握着的尖锐瓶身,便插进了他脖子里。
我控制着力道和位置,不会要他性命。
这孙子怕了,捂着脖子一阵哀嚎,然后连滚带爬地被同伴搀走了。
我上前,扶起柚柚,出了酒吧。
酒吧附近有间酒店,我和温衡带着醉酒的柚柚去开房,一张大床房,一张标间。
我和柚柚一间房。
可是,半夜时分,敲门声响起。
是温衡。
他以天黑打雷害怕为由,钻进了我房间。
我蹙眉,「柚柚还在。」
「嗯。」温衡将我抵在墙边,「她喝醉了,不会醒。」
「温衡,你凭什么认为,你妈杀了我亲爹妈,我还会愿意和你缠绵?」
他笑。
「你会的,小九,我们是一类人。」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,灯光昏暗,他低下头来吻我。
「而且你知道的,她是她,我是我。」
他的吻缓缓加深。
而我也真的没有推开他。
温衡就像是一个漩涡,明知危险,明知不应该,可我还是无法将他推开。
我闭上眼,耳边他声音低缓,「去隔壁?」
我看了他一眼,没作声。
温衡却笑了,他将我打横抱起,去了隔壁。
那一夜,我第一次看见温衡的不理智。
阖上眼,我甚至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,在翻涌的波浪中沉沉浮浮。
上不了岸。
……
激情褪去,温衡靠坐在床头,点燃了一根烟。
而我的注意力,则放在了他身上。
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开着灯,在明亮的灯光下亲近。
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身体。
作为一名杀手,身上有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恐怕也有数十道。
可是,都没有温衡身上的吓人。
他身上的伤痕,密密麻麻,惊心动魄。
而且,看得出都是时间很久远了。
我看了许久,然后抬起手,缓缓去碰。
快要碰到时,手腕却蓦地被攥住。
是温衡。
他用力,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我手腕的骨头捏碎。
这人明明十分钟前还与我演着亲密戏份,可此刻,那双眼望向我时,又淬了冰。
杀手果然没有几个正常的。
他勾勾唇,却没什么笑意。
他说——
「看见这些伤了吗?都是败你亲妈所赐,她就是个疯子,心理变态,整天以折磨我为乐。」
他说。
「小九,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你吗?因为我身上这些伤,我那些地狱般难熬的日子,都是替你承受的。」
「原本被折磨被囚禁的人,应该是你。」
15
我没作声。
我无法想象温衡都经历过什么,可是,他身上很多狰狞的伤口,的确不是正常受伤能达到的状态。
他那句「非人折磨」,恐怕都算委婉了。
我想问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想了想,又作罢。
常年来养成的性格,这种无用的话,我终归不会说出口。
我什么都没说,最后也只是再度抬起手,在他那些狰狞的伤疤上摸了一下。
他的体温明明炙热,可指腹触上那些伤痕,却是一片寒意。
沉默良久,他忽然翻身将我压倒,发了狠地吻我。
不知谁的唇角破了,血腥味氤氲在唇齿间。
他的吻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「小九。」
他双手撑在我身侧,微微起身。
灯光下,那双眼深不见底。
「过了今晚,我们不要再见面了。」
「好。」
我轻声应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可是,心里却有一根弦悄然绷紧。
不再见面了。
其实,过去的十几年里,我们本就只见过几次面而已。
现在,无非是回到了过去。
我可是没有感情的女杀手,这种露水情缘,对我而言无所谓的。
无所谓的。
那一夜,我们拥抱,我们接吻,我们酣畅淋漓。
我们恨不得将彼此融入骨血。
可是,那一夜终将过去。
凌晨。
我疲惫地窝在他怀里,昏昏欲睡。
半梦半醒间,我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,难得的温柔。
他说。
「小九,别再见了。」
然后,是很轻的脚步声,
我阖着眼,睫毛轻轻颤动着,直到关门声响起,我才缓缓睁眼。
意料之中地,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人。
我转头看着房门的方向,轻声道。
「温衡,再见。」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我真的再没见过温衡。
其实,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。
感情与心软,是一名杀手最大的软肋,而我总是心软。
就像那晚在精神病院,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,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死在养我成人的师父手里,我应该亲手杀了她的。
可我没有动手。
我知道她会自杀,可真让我杀了她,我还是没忍心。
对温衡也是。
明知他要杀我,明知他的生母是杀害我父母的仇人。
可我还是心软了。
怪不得,当年师父就对我说过,她说,小九啊,也许真的不该培养你当杀手。
她说,你这种性子,怕是要死在自己人手里的。
她说。
小九,记住师父的话,千万别爱上同行,以后就找一个正常的男人,结婚生子。
那时她唯一一次没有和我说,你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杀手。
时至今日,那天她的叹息声仍在耳边回响。
16
这段日子,我基本都陪在了柚柚身边。
除了那次酒吧的放纵,她都很乖。
而我最近也没有再接任务,柚柚的心脏病很久都没复发过,而我也想缓一缓,歇一下。
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。
自从温衡离开后,我的心也总是难以安定下来。
我经常会想起他。
想起幼时初见的惊艳,想起前不久再遇时那电光石火的怦然,想起那几个日夜相依偎的缠绵。
我想,我可能的确不适合做一名杀手。
师父死了,亲生父母也都去了九泉之下,我萌生出了几分退圈的心思。
我想要金盆洗手,想要和一个人过平静安稳的生活。
虽然。
这种生活,那个人一定给不了我。
日子过得很快,一转眼,一月过去。
因为我这一个月拒接任务,老大已经很不悦了,甚至亲自给我打了电话。
老大,是国内所有杀手组织的老大,榜上第一。
许是杀手都有些心理方面的疾病或怪癖吧,他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让组织里那些相爱的人兵戈相见,自相残杀。
当初,师父和冽同时接到了杀死对方的任务,就是他发布的。
而从另一角度,也许,也不只是个人癖好,他也是在选一些足够优秀且忠心的杀手来成为自己的心腹。
因为,如果连自己心爱之人也能动手,作为杀手来讲,他才是合格的。
……
出任务的前一晚,我想去给柚柚买些东西。
可是,车开到一半,我发现了一件事——
刹车失灵了。
不应该,我的车都是会定期检查的,怎么会忽然刹车失灵?
如果是人为,最近除了柚柚没人坐过我的车,钥匙也只有柚柚有……
不可能……
我脑中飞快地想着,并同时观察着路况,幸好,这里距离河边不算远,我保持着车速右转弯驶到了河边,然后毫不犹豫地驾车冲了过去。
车子撞断河边不太结实的护栏,冲入河水中。
几分钟后,我顺着提前摇下的车窗游出,但是,有人拽了我一把。
我错愕抬头,那张脸被河水氤氲的有些模糊。
却还是能够一眼认出。
是温衡。
他动作很快,拽着我游上了岸。
两个同样浑身湿透了的人坐在河边,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及时出现,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刹车失灵狼狈撞入河里。
沉默半晌,他起身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,走了。
他走上不远处停着的车子,驱车离开。
一切宛如做梦。
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来几位围观群众,有好心人上前问我需不需要帮助,被我摇头婉拒了。
看了一眼河面,我转身离开。
回到酒店,我洗了澡,换了身衣服,坐在床边沉默很久,最后还是拨通了柚柚的电话。
我不想怀疑她,可我不傻。
但是,柚柚的电话无法拨通。
我蹙眉,拿起搭在椅上的外套出了门。
柚柚是和室友合租的,但是听她说,她那位室友找了个富二代男朋友,几乎每天都不在家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过去,此刻天色已暗,按理说,柚柚应该在家。
我走到她家门口时,刚好遇见一个人开门出来。
是……温衡。
他身上没什么异样,可是,职业习惯,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。
心一沉,我蓦地推开他进了房门。
果然。
柚柚的房间里,她躺在床上,身下是氤氲着的鲜血。
我在门口停顿了两秒,快步上前,探了一下她的鼻吸。
死了。
我身子僵住,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苍白的脸。
身后响起一道关门声。
温衡缓步走了过来,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在我身后。
「是她要杀你。刹车片是她动的手脚,而且不止这一处,她甚至贷款雇了杀手要杀你,就为了那个天价保单。」
他声音低沉,「小九,这样的人留在身边,你早晚要被她害死。」
天价保单……
呵。
两年前,我入过一个保险,做我们这行的,生死不过是瞬间的事情。
因为担心柚柚,所以我买了这个巨额保险,受益人是她。
我沉默着。
不只是因为柚柚要杀我,也不只是柚柚的死。
而是我发现,柚柚的死状……和当初冽的夫人如出一辙。
当初,冽的夫人被害时,师父带我去看过。
从独特的杀人手法上,我们可以猜到是杀手榜排名第二的「肆」做的。
可是,肆究竟是谁,长什么样,有什么身份,没人知道。
后来,师父在精神病院说是她杀了冽的夫人,我没多怀疑,只当是她雇佣肆动的手。
可现在想来——
她只是在保护她的儿子,怕我与温衡反目,怕我对温衡动手。
因为,那个位列杀手榜第二,当年杀死我生母的肆,竟是温衡。
17
温衡很聪明。
他见我盯着柚柚的致命伤口出神,便一切都明白了过来。
轻笑一声,温衡走到房间的小沙发前坐下。
他掏出烟来,点燃了一根。
「你猜的都对。」
他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自始至终,我没有问,他便直接回应了。
我走过去,勉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与怒意,抢走了他指尖夹着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「讲讲当年的事。」
我迫切地,想要听一个真相。
烟雾弥漫。
我看着他的眼,听他低声开口。
「她和冽一直不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,我也始终不知道。在我两岁那年,冽的仇家找上门,将她带走折磨了两天两夜。两天两夜后她被送回来,从那开始精神便出了一点问题。当然,这些都是听冽说的。」
他又点了一根烟,声色淡淡。
「冽对她有愧,所以始终不肯把她送进精神病院,而从那时起,她便乐此不疲地开始折磨我,我不知道那两天两夜她都经历了什么,才会心理扭曲到这种地步。」
提起过往,我发现,温衡持烟的手竟还有着轻微的颤抖。
「小九。」他闭上眼,脸色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白的近乎透明。
「你无法理解那些年我都经历过什么,我说过让你离我远点,因为我也不正常。」
他笑了,「任何人经历过我当年经历的那些,都不会太正常的。」
烟灰抖落在地,温衡声音喑哑得厉害,
「冽在时,多少会阻拦一些,可他多半时间都是出任务不在的。我猜,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儿子,才会放任她那么折磨我。」
听他提起,我才蓦地想起一些当年不曾注意到的细节。
比如,几次和冽见面,他望向我的目光都格外的慈祥,是那种特别温柔的父亲的目光。
当然,这是我现在回想才发现的。
当初,我也只觉着他因为爱着师父所以看我目光也柔和而已。
停顿很久,一根烟燃尽,温衡才再度开口。
「她也有不犯病的时候,但是很少。不犯病时,她又很温柔,会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我身上的伤,会抱着我哭。」
「小九,其实我也心软。」
「最后,其实是她求着我杀她的,她清醒时跪着求我,让我给她个痛快,她不想再折磨我,也不想再这么疯疯癫癫地度日。可是那时的冽怕她会自尽,开始把她整日反锁在房间,窗户有防盗网,房间里没收了一切尖锐的可能自杀的物品,所以她才会哭着求我。」
一口气说完这些,他声音哑的厉害。
「最后,我成全了她。」
「可是,在她死后,我才知道,她并不是我亲妈,你师父才是。」
他扔了烟头,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。
「你知道吗,这些年,我恨所有人,无论是得知真相前,还是得知真相后。」
「我恨她这么多年惨无人道的折磨,恨她让我前半生都活在折磨与恐惧之中;恨冽的不作为,恨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后来,我恨你师父,恨她当初那个狸猫换太子,恨她将我推入深渊万劫不复,恨她这些年从没去认回我。」
深吸一口气,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摩挲着,触感粗粝。
「小九,我也恨你。因为这些原本都是你应该经历的,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我特别恨你,我甚至觉着,我所承受的那些苦难,都是因为你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,放在了他心脏的位置。
和我对视着,温衡笑了,「小九,我这里是扭曲了的,我不是一个正常人。」
「所以,我说过,别再见了,我怕我忍不住。」
其实我想问他,忍不住什么,忍不住杀我吗?
可我没有问。
我也没有杀他,任由他走了。
我在柚柚的房间里坐了很久,然后处理了现场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日夜酗酒,彻底颓靡。
亲生父母死了,师父死了,柚柚也死了。
这世上,只剩我孤身一人。
我不知该去哪,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。
直到,老大把我从酒吧里捞出来,他告诉我,有任务。
我醉眼朦胧地看了他很久,摇摇头说我不做了。
可是。
昏暗酒吧里,有一个冰凉的物体抵到了我腰上。
我太熟悉这个触感了,是枪。
18
他的威胁直接而强势:要么接,要么死,杀手这个圈子,没那么好退的。
这些我都懂。
醉意褪去几分,我点点头,算是应了。
老大满意离开,临走前,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纸。
不用看也知道,上面是这次的任务情报,阅后即焚。
这次的任务,是跟随一位富商去谈生意,并杀死富商对家的黑衣保镖。
黑衣保镖。
看着这个有些反常的任务,我几乎瞬间猜到了几分。
任务当晚。
我跟着富商出发,果然,对面的黑衣保镖,是温衡。
我猜,他的任务目标,应该也是我。
老大果然又玩起了自相残杀的把戏。
富商和对方的交易很快结束,两方人匆匆离开,最后,偏僻的废弃厂房里,只剩下了我和温衡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。
其实,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做。
可我还是失望了,温衡只是看了我两眼,便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,飞快上前。
而我也攥紧了手中的枪。
温衡的速度快得可怕。
几乎是眨眼间,他的匕首便出现在我喉前——
竟是没有半点留手。
我没想过要杀他的,可是,当匕首划过喉咙的那一刻,多年的职业经验,我还是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。
一声巨响。
鲜血溅落,落在我和他的衣角。
血是他的。
温衡胸口中弹,却看着我笑了。
而直到此刻,我才注意到,他刚刚握着的匕首,是反的。
刚刚险些从我喉间划过的,是刀刃。
温衡这个级别的杀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,他是故意为之。
从一开始,他就没有打算要杀我,而且……
温衡跌倒在地,对上他含笑的目光,我隐约明白。
他来时便打定主意,要死在我手里吧。
我走去温衡身边,蹲下,早已看淡生死的我,此刻却慌乱得不得了。
我甚至用手去堵他胸口的血,却怎么也堵不住。
「温衡……」
一开口,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厉害。
他笑,缓缓握住我的手,
「记得……我之前说的吗,坐过站了,再坐一辆回程的车不就行了。」
「人生亦是。」
可是,他明知道,很多时候,根本就没有回程的车。
更多时候,金盆无法洗手,浪子也根本无法回头。
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重新来过的。
不然的话,我们也不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。
温衡太聪明,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,跨不过去,也没办法回头。
可是。
他是希望我的人生是能回头的。
可是,聪明人原来也堪不透,他如果死了,我的人生更没办法回头了。
我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着,我能感觉到,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,我颤抖着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却被他拦下。
他笑,脸色白得几近透明。
「你知道的,没用了……」
他用手替我擦泪,动作却很艰难,「看过那么多……生死,还这么慌……」
是啊。
我是一名杀手,一名职业杀手。我双手沾满鲜血,我见惯了生死离别。
可当温衡真的要死在我面前,我还是慌乱得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。
我会不停地落泪,会慌乱地用手去堵他伤口的血,会急匆匆地拨打 120……
可是。
温衡还是走了。
他最后只留给我一句话,他说。
「小九,其实我很庆幸,那个被折磨被囚禁的人,不是你。」
这句话说完,他缓缓抬起手,似乎想要抚上我的脸,可手顿在半空,终究还是重重落下。
温衡走了。
是我杀了他。
我跪坐在地,怔怔地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描摹。
看他的眉眼,看他的轮廓。
我这半生,是冰冷的,是灰色的。
细数这半生,温情的时刻少之又少,如今林林总总回想起来,竟只能想到几个画面。
比如幼时柚柚抱住我,用稚嫩的肩膀替我挡雨,软糯糯的声音告诉我姐姐别怕。
比如幼时初见温衡,我惊叹于他的美貌,不小心摔倒后被他扶起。
明明也是个小小的人啊,却成熟得仿佛一个大人。
他走过来将我拽起,细心地替我清理了伤口,最后却又冷冰冰地吐槽,「笨死了,真麻烦。」
又比如,冽看向我时温柔慈爱的目光,比如那晚我离开精神病院时,师父愧疚与不舍交织的晦暗目光……
还比如。
夜里将我圈在怀中的温衡,带着一身狰狞伤痕静静地看着我的温衡,那个跳入水中将我救起的温衡。
那个在临死前握着我的手,告诉我幸好承受那些磨难的是他不是我的温衡。
我攥住他的手,尚有余温。
可是温衡,你不知道的是,你走以后,我真的没办法回头了。
尾声
我去找了老大。
单枪匹马。
我将他堵在房间里,他笑着看我,目露嘉奖,「不错,很出乎我意料。」
他拍拍我的肩,「肆哪里都好,就是太重感情了,做我们这一行的,感情是最致命的弱点,即便你这次不动手,他也早晚会死在一个情字上。」
我没应声,勉强勾了勾唇角。
老大很强,特别强。
传闻,他的身手特别好,好到没有人能够近他身后伤害他,他的防范意识也很强,才能高坐这个位置这么多年。
「老大。」我出声叫他。
他似乎心情不错,应了一声,低头看我,「怎么了?」
「你知道什么样的杀手最可怕吗?」
他愣了一下,「没有感情的杀手。」
「不对。」
我缓缓摇头,「是有过感情,感受过温暖,最后又失去了全部的杀手。」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我从怀中掏出匕首,飞快地刺向了老大——
可是。
还是慢了。
老大的速度,远比温衡还要快。
一声枪响,在我匕首刺向他的前一刻。
可是他也有预判错误的时候,他以为我会躲,可我没有。
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的。
我生生受了他一枪,并扑过去将匕首刺入他胸口。
枪声再度响起。
一声,两声。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中了几个子弹。
原来……中弹这么疼啊。
那温衡走的时候,也会很疼吗?
枪声落,我应声倒地。
从我的角度,刚好能够看见窗外的蓝天,今天的天空很美。
印象中,似乎很久没有看过天了。
似乎上一次静静地看着天空,还是小时候,那时的我和温衡一起在草坪上。
我躺着,他站着。
他特殊,他清高,最后还是被我拽着一同躺下,沾了满身的碎草屑。
那时的天空和今天很像,蔚蓝而纯粹,白云朵朵作点缀。
我眼前开始模糊,天空也看不清了。
可我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副画面。
幼时的两个小孩子躺在草坪上,蓝天,白云,绿草坪,空气中满是青草气息与偶尔随风吹来的花香。
画面渐渐变幻,十三岁那年的温衡已成了温润好看的少年,着一身黑衫,光彩炫目。
再后来……
画面又变成了那一晚。
昏暗灯光下,他拥着我,眉眼好看的不像话。
我缓缓闭上眼,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话。
和有情人做快乐事,不问是缘是劫……
(全文完)